難得的延續惡夢,於五月前後首尾相連,萬幸沒有結局的結局被清晨樓下的吵擾打斷,希望它不要再來。
一個月前:
「找到一棟好房子,你應當看看,趕快找個時間過來。」母親在話筒另一端道以疲憊斷續之聲調,詞語間充斥刻意的活力急促,似一面高漲鼓皮,每擊皆欲敲錘定音。
「住在這裡好好的,何必另覓居處?而且大家都很擔心妳,先回來再說吧?」
自母親興沖沖丟下一句「我要去找房子」後,應聲闔上之鐵門未曾開啟,時隔數月不見的第一通電話隱約透著不尋常,硬是蓋下心急憤怒,我猶疑地揀選適切詞語回覆,唯恐不慎切斷音訊。
「妳來就是了,地址是......。」
連珠炮講完一串地址,聲音頓時戛然而止,任憑我著急對著話筒大喊,耳際僅傳來貧乏單調的「嘟嘟嘟嘟嘟」。
循地址找去,眼前眷村有種莫名的熟悉感,寬敞的大馬路對面靜靜立著一排排破落的矮小房舍。「左邊數來第一家是賣豬血糕的,右邊巷口那家是雜貨店...」,來回穿梭「弓」字型的窄弄,昏黃的記憶慢慢在腦中復甦。我以前來過這個地方,正確地說,我們曾住在這裡一段時間。
舊家位址同捏在手心的紙片,位在巷弄底端,盡頭沒有出路,是一扇滿綴紫紅九重葛的水泥高牆。年輕人遷去市中心了,所以左鄰右舍蟄伏動彈不得的老人,偶爾在早晨和黃昏佝僂著年邁身軀遊蕩,若今日不見身影,隔幾日門口便浮貼喪家白紙,從未見過的陌生人慘澹了一張面無表情的臉向你點頭致意,然後機械化地在你家大門貼上一方紅紙。瀰漫著死亡氣息的不愉快兒時回憶,難怪會沉澱在記憶中。
接近巷弄底端時,磐居的破敗屋舍像被異界隔絕似的,用一種灰敗陳腐的顏色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路開展的簇新別墅,庭園寬敞、林木蓊鬱、琉璃淨瓦,一戶戶以米白或鐵灰的進口石材砌成森嚴門籬。
前方舊屋殘破中仍帶些許生氣,遮蔽於窗牖間狐疑和警戒的眼神,及路邊閒蕩的三兩野狗彰顯村落生命。然而巷底莊園在簇新華麗的建材下泛出一股空乏死寂,我幾乎可以肯定每戶都沒有住人,但裡面有些什麼別的東西,因為停滯的空氣中積纂強大壓力,繃的我中人欲嘔,欲靠近巷底欲然。拐進最後一彎弄口前,沉重的空氣已凝結成凍狀,舉步維艱地泅泳前進時,每一步皆伴隨更強烈的不祥預感與後退欲望。
「在這裡撤退還來得及,往後跑就行了。」我恐懼地想著,可是逃生念頭慢慢被「媽媽在裡面」之事實覆滅,我必須帶她出來。
回憶中的小屋矗立原地,一洗別墅區之豪奢,巷底像是自腦海中淘弄出似的熨貼成形,搖晃的木門、灰沉沉的屋瓦、紛飛於風中的紅白紙張,不同之處只有底端那座糾纏著紫紅九重葛的高牆,原為牆壁的位置開了個大洞,蔓延一片沒有盡頭的荒蕪原野。
我走近舊家扣了扣門,虛掩的朱紅木門輕輕一推即開,小小的庭院寂無聲響,於是我直接跨進屋內。
成疊的鍋碗瓢盆和傢具堆滿了每個房間,媽媽瑟縮在客廳中央的半圓形空間,旁邊接了一具散落地板的黑色老式話機,話筒仰躺著間續發出嗡鳴,折返於桌椅、屋角、牆壁間蕩出無限回聲。
「妳來了。」她有點虛弱的笑著。
雖然面無血色,可是看起來還算健康,一人之力攙扶她應該能盡速離去,我在心裡飛快估量著,邊伸手拉她:「媽媽走吧!這裡不太對勁,我們得趕快離開。」
「不行!」她猛力揮手打開我「這裡很好,叫妳爸爸來,叫妳弟弟來,我們要叫更多人來!」媽媽一面喃喃自語,一面用手圈住膝蓋縮成更小的環狀。
她已經著魔了,抵達前本有如是預感,原以為憑藉親情多少能喚回清醒的意志,但如今看來是不行了。遙望窗外濃黑似墨的夜色,現在硬拖她出去會遇到更不好的東西,我沒自信平安讓兩人脫身,縱然萬般不願在此過夜,也只能捱到明天早上再做打算。拍了拍地上的灰塵,我蜷縮在母親身旁,心中充滿恐懼不安的無力感。
半睡半醒至深夜驀然醒轉,驚見母親不在身邊。「媽媽!媽媽!妳在哪裡?聽到的話回一下!」我著急地撥開四處散置的傢私逡巡房間,轟隆隆推落的碗盤碎成一塊塊瓷片,整間屋裡交織繚繞話筒嗡鳴、物品墜地聲和我的吶喊,但卻沒有半絲半毫母親的音訊。顧不得什麼了,我衝出家門直覺往石牆缺口奔去,一切的源頭都在那裡,還來得及!現在還來得及!
漫無盡頭的荒野在月色映照下呈現枯朽的鏽黃,半人高的叢生雜草如稻浪般迎風搖曳,時不時絆住步伐。氣喘吁吁地跑了十幾分鐘後,眼前出現一片開展的無草平原,平原上種了無數個土饅頭,波平如鏡的銀色月亮投射光束於中央,鮮明輝映出正中間一只裙髮繚繞、衣袂飄飄的生物。
那只東西不是我在尋找的母親,也不是任何所知動物,擁有似人的外形,及異於常人的尖銳嘴喙,灰色長髮與體毛糾結成一團,枯瘦的四肢上鼓動青筋。牠奮力扒開身下墳堆,以利爪剖開新葬未久的屍體,大啖而食。
我摀著嘴躲在一塊墓碑的陰影下,此處成千上萬的墳墓應該是眷村故人,可是那只食屍的妖怪是什麼?是潛藏於村中的怪物嗎?大家是被牠吸引著而遷入的嗎?遷居的村民是牠庫存的餌食嗎?
「不要!」一陣淒厲尖叫劃破腐臭的空氣。
「媽媽!」我大叫從墓碑後起身,但怪物爪上串著扭動而掙扎的活體不是母親,是一個不認識的陌生人(也許是那些像機器人般俐落張貼紅白紙的陌生人之一,他們的面容都很相似)。
怪物聞聲轉頭,布滿鮮紅血絲的混濁黃眼對上我的視線,牠緩緩露出兩排白晃晃的尖牙,給我一個裂至耳際的大大笑容。
「一切都來不及了。」我心想。
一個月後:
「得再找份工作才能維持家計,光靠他在台酒的薪水是不夠用的。」我馱著一箱果菜彎彎曲曲的騎車繞離菜市場。當初結婚前該謹慎點,在不知道結婚的時候便結婚了,甚至連對方的臉龐都依稀模糊,僅記得臉上戴了副圓圓的黑框眼鏡。感覺上是個老實人,但老實無法將我從柴米油鹽醬醋茶的困境中解救出去。
騎回眷村的路上,險些輾過一隻逃竄的黃狗,黃狗的形貌有些面熟,村子亦然。「左邊數來第一家是賣豬血糕的,右邊巷口那家是雜貨店...」熟稔的話語自動從口中吐出,我來過這裡,不是第一次,不是愉快的回憶。
騎了一段路,機車突然熄火,催了幾次油門依然如故,於是我將之停放一角。村中人煙稀少,不會有人偷的,況且我現在不在乎生計,不在乎機車,只在乎巷子盡頭好像有什麼必須喚醒又不能被喚醒的記憶。
步行至後方,煥然一新的別墅一棟棟冒出,戶戶松柏垂柳,蔥鬱枝頭壓過圍欄,望去滿眼綠意。但這個街區的空氣不太對勁,有什麼東西阻擋並拉扯著我前進。
當我轉頭欲離開時,轉角路口憑空出現一位富態的貴夫人,搖擺著一襲華服墜飾緩步前來,端著滿臉慈和笑容道:「小妹妹,妳媽媽叫妳過去。」
「我不是什麼小妹妹,而且我要離開了。」察覺到異樣氣氛,我往後退了幾步。
夫人快速閃身襲來,戴滿金銀戒指的手爪一勾,深深掐入我的手腕,我還不及叫痛,她黏膩濃濁的喉音便在耳邊響起:「要不要離開不是由妳決定的,妳媽媽在叫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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按下沖水鈕,我離開那座馬桶,詭異的馬桶。
馬桶本身並不特別,泛著漣漪的水面,素白潔淨的陶瓷座。奇怪的是馬桶對面的水泥牆,上面精心描繪了一位等身大的男子,眨巴眨巴著睫毛,單手支著下巴,嘴角露出讚許的微笑。
Silver告訴我,牆上的人像會隨著如廁人士的性別轉換,如果是他,進去時就變成金髮雙馬尾的眼鏡娘,「還滿懂我的喜好的。」他咧開嘴露出一排利牙。
「每上一次廁所即可累積對方的好感度,大號較小號的積分高...」還沒講完,我便出聲制止他。
「夠了!是誰發明這種變態的東西?」
「XX公司,賣的可好了呢!現在家家戶戶都有。」聽似一貫輕鬆閒聊的語氣,但是我太瞭解他了,講到「XX公司」時,Silver眼底深處就會出現一抹深不見底的晦暗。
我好奇的摸摸牆壁,貴公子裝束的男人笑嘻嘻地舉手迴避。不論是三D投影或立體顯像,發明這種排洩得分的裝置實在太詭異了,真的有人會為了攻略成功而增加如廁次數嗎?至少對我而言,在他人期許鼓勵的眼光下上廁所非常不自在。
走出隔間,Silver依然背對著我,靜靜地盤腿坐在原地,在我研究廁所的十分鐘內,他似乎都沒有動過。近天際的225層高樓接納了滿溢的陽光,整面落地窗則將之悉數投射在Silver身上,堅硬如鋼鐵般的銀灰色鬃毛熠熠生光。這幅景象看起來美極了,好似遠古時代沐身於祝福中的莊嚴神祇,然而事實卻是刻薄的諷刺,我們都是無法接受賜福,被詛咒的生物。
我默默坐在他身旁,鋒利的鋼爪劃開一包乾燥蔬果片「我餓了,你要不要吃?」
「Golden。」他輕輕嘆了口氣「你知道我們不會餓的。」
Silver這樣說,公司的研究員也是這樣說,可是我始終覺得好餓,本來是胃的地方縮成緊緊一團,滾動著無止盡的、填不滿的飢餓。
鳳梨、哈密瓜、蘋果、茄子、四季豆、木耳、芒果、番茄,我用爪尖戳起一片片色彩各異、大小不同的蔬果片送入口中,口腔內可以感覺到它們的爽脆和柔韌,但卻嚐不到一絲味道。被金屬利牙嚼爛後,這團殘渣會被輸送到何處?或許除了機械外,我的體內還有一個小小的黑洞,貪婪地啃蝕著飢餓和憤怒。
「集中焦距,鎖定北方十二點鐘的目標。」Silver嚴肅道。
對人類而言,幾百公里之外的對象絕非肉眼得見,但對我們這種為了殺戮而生的獅化人而言,這只是基本的技能。
眼界內出現一位面無表情的中年婦女急促推著嬰兒車,車內端坐一只被層層棉布包裹密實的幼兒,散發出幽幽綠光的貓形瞳孔洩漏了它的真實身分。
「E5319的型號比我們更新,是公司最近開發出來的強力武器。」
「它沒有這個弱點。」Silver快速刺穿我正在咀嚼食物的雙頰,貫穿臉頰的黑洞掉出些許水果碎片。
「嘿!清理地毯很麻煩欸!」矽膠皮膚組成的傷口快速癒合,我一邊撿拾碎屑一邊轉頭瞪他。
Silver完全不理我的抱怨「火力強大、行動快速、全金屬組成、高人工智慧,而且...它不是由人類改造而成的,沒有人類的情感、猶豫和遲疑。」
「它注意到我們了。」我的眼角接收到E5319的訊號,抬頭一看,遠方那對無機質的深幽大眼正直直盯著我。
「那走吧!」Silver晃動著滿頭銀光的鬃毛俐落起身。
我捏碎手上的塑膠袋,投進牆腳的垃圾桶「吁!好球!」
「這是最後一次了。」我笑著對Silver說,而Silver終於捋著鬍鬚,淡淡的、悲傷的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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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稱是我弟弟,但彼此都知道他不是的青年策馬前來,倨傲地自高高的馬背向下俯望,身後反坐一位背身的長髮紅衣女子,馬匹鬃毛柔順如絲、白光燦爛似神話中的獨角獸。
他低頭悄聲道:「把四個十元硬幣疊成一落,當它倒塌時,我會前來。」
這是封印、這是詛咒。在隨意用漂流木搭建而成的簡陋桌面上,我倉皇拾起硬幣,顫抖著一一砌上四十元。斜倚窗框,引頸張望警戒著白馬蹤跡,眼角餘光則緊盯布滿銅鏽的小塔,任何一絲崩塌的瞬間,我都不能錯過。
驛道上達達人車行經,颼颼寒風穿透朽木縫隙襲來,我害怕地圈著雙手護住硬幣,不料右手無名指不由自主抽動一下,推倒了硬幣。一回頭,二人一馬已立於窗邊,先前奪目的光彩抽離似地,褪下了一層灰,女子改為側坐,身上的紅衣反倒更為鮮明。
青年失卻血色的雙唇輕啟:「這是第一次,當它倒塌時,我會再來。」
哆嗦的手指幾乎捏不住硬幣,我用非常慢的動作,慎重其事一枚枚黏合,惟恐堆砌途中便先行倒塌。砌好後,我反剪雙臂,圓瞪雙眼凝視硬幣塔,怕它在過於凌厲的目光中硬折,亦擔憂溫和的眼神無法鞏固。但我不能不看它,我現在只能看著它,放空的眼神中,這世界只剩下我和四十元,維繫一切的四十元。
陌生老人砰然推開腐朽木門,微笑道:「沒用的,下一次它會自己倒塌」,說著便順手推倒了硬幣。「你-在-幹-什-麼!」我驚恐的無聲大喊,翻倒椅子猝然站起。然而來不及了,青年出現在老人背後,一人一馬全身浸滿了血,流淌的鮮血如紅色小溪滑過青年髮間和白馬頸項,在四只蹄子下匯聚成四窪小小的腥紅血潭。身後的紅衣女子側著半張面目模糊的臉笑著,黑髮綢緞般亮麗,衣衫一塵不染,光鮮的像是剪貼上去的照片。
「這是第二次,當它倒塌時,我會再來。」青年面無表情地一開一合張著嘴巴,下巴一滴、兩滴地落下一串晶瑩的血珠子,然後再度像來時般無聲無息地消失。
我哭叫著推翻木桌,與其說是責罵,更像是求救的對老人大吼:「最後一次了!你必須救救我!」積滿灰塵的地上散落著傾倒的桌椅和硬幣,狹窄室內僅容二人兩兩相望,我急促而絕望的抽泣:「總是有什麼辦法的,總是有辦法的!」漫長的沉默流動無言的懇求,我甚至不打算撿起硬幣。
原本低著頭的老人抬起雙眼看著我:「沒用的,下一次它會自己倒塌。」
還不及反應,耳邊響起青年平板的音調:「這是第三次,當它倒塌時,我已到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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開始用文字具象描述夢境後,我發覺自己內心住了一個悲傷的人,不管什麼夢都帶有一點淡淡的哀傷,但幻化於夢中時不覺、醒來後不覺、書寫著時方深刻體會。感謝那個悲傷的我在夜晚用夢蠶食負面情緒,才能支持白天的我快樂生活,萬分感謝。
#十六與十七
我拎著一袋垃圾步出滿室汙穢的廁所,步出門口時,不巧撞見久未謀面的遠方親戚,有點尷尬的打了聲招呼,心裡猶疑著要不要解釋眼前慘況不是我弄的,我只是在處理善後,但又隱約覺得何必解釋那麼多,一旦開口只是越描越黑。兩人同時亦左亦右地在窄小門前閃躲一陣,終於得了個空脫身而出,僵掉的微笑垮垮地掛在臉上,用空的那隻手摸上去不像笑容,反而像是一團扭曲突起的怒氣。
「他們怎麼會大老遠從美國回來?是要參加某某人的婚禮嗎?」行經喧鬧不止的門前 我一邊思忖著,一邊催促自己加快腳步前進,進了盡頭那扇房門就暫時不用見面了。身著破舊居家服、手提穢物,方才又歷經不快場景,我實在不想多添麻煩。事情總是無法盡如人意,腳才急急跨過門框,一群人便嘰嘰喳喳簇擁而出。
眼光對上時,雙方都有點愕然,冰冷地眼神中閃過小於憎恨、大於討厭的情緒,但很快換上皮笑肉不笑的假面具。對方話聲先發前,我快快道:「妳們回來啦?」刻意省略稱謂和「好久不見」等客套話,一方面是不情願,一方面是想盡快結束話題。
對方顯然沒有輕易放過的打算,「十六」低吟不語地注視著我,甚至懶得換上假笑,「十七」則一如往常,在歡歡笑語中夾槍帶棍,一手親暱地抓住我的臂膀但小心保持與穢物間的距離,格格笑道:「早就回來了,久久未見,怎麼不叫一聲就要走?」「瞧瞧我們的新成員,大家都熟絡了唯獨妳們還沒看過。」
抬轎似推擠著被送上來的是一只成年男性手掌大的嬰兒,不仔細看會以為是布偶,紋風不動端坐掌心,漆黑圓亮的大眼鑲在小小的臉蛋上骨碌碌地轉,說不上是可愛還是恐怖,「十七」鐵鉗般的手爪緊緊箍著不放,我身不由己地細細品味她話語和動作中的敵意。
即便低溫的詭譎熱絡仍是熱絡,這種情勢下翻臉走人的一方反倒理屈。「十七」空洞的笑聲反覆在耳邊迴響,令人極為煩躁,我勉力自喉頭擠出乾澀的回答「很可愛」,聲音沙啞的連自己都認不太出來,稍微使勁鬆動右臂上的束縛,我指著左手的垃圾:「你們慢慢聊,我有事要先去處理。」
體會到纏鬥下去也沒什麼滋味,「十七」笑聲漸歇,有點心不甘情不願地鬆手,而「十六」還是深沉地盯著我瞧,漆黑的瞳孔在恍惚間和嬰兒的眼睛重疊。她們剛剛有沒有說過這是誰的小孩?是「十六」的?還是「十七」的?嬰兒輪廓鮮明貌似「十七」,但靜默不語的陰沉卻似「十六」,難道是她們兩人靈魂的焠合體?我困惑地想著,拋下身後在我走遠時又「轟」地一下子喧鬧起來的人群。
回到房間,順手將垃圾一甩,緊張感盡失的癱軟像塊破布般沿著牆壁滑落。接下來這個禮拜都得侷促地共處於一方空間,想到就不快,明知細數無益,我仍屈著手指算他們何時才會離開。弟弟從床上夢遊般驚醒,閃現門邊,義憤填膺道:「她們實在太吵了!我受夠了!」還不及阻止憤怒奔出的身影,就聽到房外震耳欲聾的「妳們安靜點好不好!」眾聲喧嘩煞時平靜,凝結的空氣中流動著快速脈動的心跳和嗡然耳鳴,接著噪音「碰」地一聲炸開,不只鄰房,細碎嘈雜的惡意耳語充斥整間房子的每個角落。弟弟垂頭喪氣地緩步踱入房中,嘆口氣說:「我盡力了」,頹然倒在床上。
「過年的節目要開始了。」我跪在床上推開略高於床鋪的窗戶,探頭出去,左右是如峭壁般的整面高樓,往下是無盡深淵,抬頭則漫無止盡,灰色天空在細密如蜂巢的一戶戶黑色方窗上投下深幽陰影。對面是浮空的廣闊岩石平臺,離窗戶約莫三至五公尺的距離,倚著窗框稍微探身,平臺觸手可及。
平臺邊偌大的投影螢幕以粗糙的粒子和斑駁的色彩播放葉啟田與郭金發歡快扭動歌唱的身影,張菲和他 的兒子張少懷靜靜立於西側角落等待熱場。「沒什麼意思。」我喃喃盤腿而坐「說起來張少懷和我念過同一所小學,大家都知道某班有張菲的兒子。」弟弟顯然不打算搭理我,懶懶地支著下巴望向舞動的葉啟田,瞳孔裡一閃一閃映出五彩斑斕的迷你歌星,我知道他沒在認真看表演。
葉啟田載歌載舞地跳到平臺邊緣,步伐之大讓我有點擔心他會失足墜落深谷,不過那種擔心其實只是「啊,外面下雨了。」的等級,掩口微微一聲「啊」,句尾甚至用不上驚嘆號。比較起來我更在意他職業化的笑容和那一千零一首「愛拼才會贏」,立法委員落選後他這陣子去哪了?
有些小小的黑色方窗泅出蒼白手臂召喚葉啟田靠近,但更多的則是往台上丟些紙屑、爆米花並鼓噪著。張菲終於上場了,就像永遠如出一轍的除夕特別節目那樣(今年沒有他我有點寂寞),頂著招牌蓬蓬頭用誇張的表情說了些玩笑話。有的方窗大聲鼓掌,有的方窗則傳出不滿的斥罵,我看不到窗中人的表情,但可以看到他們揮舞空中的下流手勢。
我們百無聊賴的模樣突然出現在巨大屏幕上,回頭一看,張菲正湊近身,將繡蝕的銀色麥克風伸進窗戶。因為平台略高於窗戶,所以他有些吃力地躬身,豆大汗珠一顆顆自鼻頭滑落。「要不要吃口泡麵?」他帶著滑稽笑容晃晃手上的塊狀泡麵,背後著迷你短裙的助理主持群大聲說笑炒熱氣氛,刻意的景象讓我想到隔壁的「十六」和「十七」,她們現在應該沒有在看秀,舞台上的巨大噪音掩蓋屋中寂靜,我甚至沒有注意到絮絮話聲已停。
「不要。」語音未落,旁邊的弟弟已張口咬下,伴著清脆的「喀啦」聲,些許捲曲金黃碎屑自嘴角落下,紛紛墜入幽暗不見底的深淵。張菲興奮地高舉雙手、長鳴手上喇叭,助理主持群也歡聲雷動,舞台上迸放出各式煙火與彩帶,似乎達到節目最高潮。弟弟靜靜地咀嚼口中泡麵,一口、一口,而後小聲說:「姐,給我一點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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醒來時覺得夢中的異樣動物而很有趣,重述時卻又擺脫不了哀愁感,到底是悲傷或快樂我也分不清了,或者說它們是一體兩面?
#古剎
造訪高峰上一座無人古剎,遍山蒼綠簇擁狹長石階,踽踽獨行。天氣炎熱、坡度甚陡,我欲伸手拭汗,卻發覺乾爽如昔,「因為是夢啊,真方便」心懷感謝地想著,邁開步伐繼續前行。
傳說古剎內有十二道紙門,拜訪者依序推開紙門後,最後一道門內是從破舊外觀完全無法想像的廣闊廳堂,廳中空無一物,僅有一只燃著微小火苗的香燭乎明忽暗地映照大廳。傳說就在這裡結束,無人知曉到了那裡能做什麼,上至宮侯將相、下至販夫走卒皆被阻隔於大門之外,沒有人進去過。
正在思忖「那傳說是從何而來?」時,不知不覺中已抵達山頂。蔓生石階兩側的蔥鬱林木,在古剎前自行分為兩股,淨空出一片小小的廣場,其後又張狂地匯合於峰頂,滿眼的綠,幾乎讓人窒息。灰樸樸的古剎靜謐立於綠色汪洋中,厚重的石門上串著金色的銅環,我踏上台階,猶疑一陣子後開始使力推門,然而石門紋風不動,好像從開天闢地起,古剎就這樣緊緊地闔著眼,與萬物同在。
雖然好奇門內事物,但無緣進入亦讓我如釋重負,如果看到了搞不好會招致不幸,從來無人得見之存在還是繼續保持神祕吧。將掌心貼著石門一會兒,感受石頭粗糙的質地和冰涼的溫度,我帶著輕鬆的心情轉身下山。
到達山腰的十字路口,下方百來餘石階接連山腳空地,左右兩方是被綠意包圍的狹窄棧道,背後則是返回古剎的通道。我知道要去哪裡,卻不知自己從何而來,於是苦惱地站在十字路口思考去向。此時,山腳空地突然傳來一陣騷動,抬頭望去,一群黑白相間的乳牛順著階梯襲來,我驚惶失措欲閃避之際,左方突然竄出五頭排成縱列之亞洲象,象足間以粗大草繩相連,步伐整齊劃一,好似正在嚴肅地玩火車遊戲。皮皺肉垮、全身長滿深褐色斑點的領頭老象衝入牛群,乳牛受到驚嚇紛紛四散逃逸,走散的一隻氣勢洶洶拔蹄掠過我身旁,我防備不及、跌倒在地。
腦中慌亂地想著二獸相鬥,方寸之地避無可避時,趨趕走牛群的象,迴身徐徐往古剎前行,灰色皮膚和隨著步伐晃動的尾巴逐漸隱沒樹林,四下無人、悄然無聲,唯有蟬鳴唧唧。我支著手臂爬起,拍拍身上的灰塵,想走下山腳。驀然間,在翅膀上牽著草繩、龐大如象的鵝黃麻雀搖搖擺擺現身眼前,五隻一列,邁著纖細的鳥足,循象群軌跡前進。鳥跡方沒、象群又現,靜默的鳥群與象群以古剎為折返點交替地漫山遊走。
我返回棲身的旅館,接待櫃台前停佇了一群遊客和大大小小的行李,領隊慌忙點名並一一check in。我找了一張仍餘一位的三人長沙發,坐下好事休息。鄰座坐了一位四十餘歲的中年貴婦,身著鮮紫色維多利亞時代晚裝,層層綢布和鯨骨鋪疊出花樣繁複的裙擺,袖口與領口滾了大叢的純白蕾絲邊,頭上斜戴同色系淑女帽,帽沿別了一朵緞面蝴蝶結,濃妝的臉上戴了一副玳瑁框帶金鍊的眼鏡,塗著鮮紅蔻丹的大拇指與食指捏著浸潤成古銅色澤的牛角煙斗,噘著血紅嘴唇,一口一口地緩緩吐著煙圈。
她不是我平常會打交道的人,看起來就很難對付,而且方才所見異象纏繞心頭,無暇顧及其他,所以我沒打招呼便自行坐下。甫觸及沙發表面,貴婦話聲即落。
「妳看到了吧?」
「看到什麼?」我有些焦躁地問。
「那些象和鳥。」她深吸一口煙斗,聲音隨煙圈飄出「那是我丈夫花大錢請來的。」
「請來幹嘛的?」隱隱覺得她是想找個人炫耀,但我憋不住好奇心。
紫衣貴婦放下煙斗,滿臉驕傲地急著想說明,但還是端了一下架子。
「不是人人都可以講的,因為妳看到了才跟妳說。」
「我丈夫是馬來西亞華僑、當地首富。根據一位高人所言,役使象群與巨鳥輪流走遍古剎周圍的棧道一百遍,即可進入古剎,我們花了數百萬去做這件事,數百萬。」
急促講完後,她又端起煙斗吞雲吐霧,傲慢的眼神透過鏡片細細打量我的反應,臉上帶著一點掩藏不住的喜不自勝。
「所以只要花錢雇用象群和巨鳥就可以進入古剎?」我有些訝異流傳已久的禁忌竟然是以如此市儈的方法破解。
「不是每個人都出的起這筆錢。」沒有得到預期中的反應,貴婦有點惱怒地交叉雙腿。
「那進去古剎後可以做什麼?」我問。
「許願。」「任何你想要的願望都可以達成,任何。」
「你丈夫要許什麼願?」
「錢。」靜靜地吐出一個煙圈「更多的錢。」
較之進入古剎的荒謬方法,這個答案更讓我驚訝,我忍不住道:「你們已經夠有錢了,為什麼還要錢?」
好像聽到什麼不堪入耳的髒話或見到世界上最蠢笨的人,貴婦憤怒起身:「當然是要錢,哪有人會嫌錢多!」
我不干示弱:「你們光為了進去就花那麼多錢,搞不好根本進不去,到最後賠了夫人又折兵。」
貴婦態度匹變,像市場要你買三件湊一百的小販般殷勤詢問:「那妳要不要投資我們的石油工廠?我們現在還缺一些投資人,保證只賺不賠的。」
真是莫名其妙。仔細看看,紫衣貴婦不只品味低俗,連身上的布料都是廉價品,就算有錢,應該也是暴發戶一類的。剛剛沒注意到她身後站著一個戴著黑框圓眼鏡、頭頂天鵝絨禮帽、身著墨黑燕尾服、脖子上還打著小啾啾的圓滾滾男人,此人約莫是她的丈夫吧?夫婦倆目不轉睛地盯著我,滿心期待接下來的答案。
雖然我還想問問他們巨鳥是從哪來的,還有如何使動物如此訓練有素,但是又不願意繼續和這對裝腔作勢、裝模作樣的夫妻打交道,我有預感一旦被纏上就會沒完沒了。於是我下定決心道:「我還有事,先走了」,便起身隱入櫃檯前喧鬧不休的觀光客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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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天晚上都會做匪夷所思的長夢,夢中色彩繽紛、劇情緊湊,醒轉往往覺得十分疲憊。有的夢醒來就忘了,有的夢則印象鮮明,時隔數年依然清晰,有感於夢中人生遠較現實人生精彩,開分類「夢記事」以記之。
#飛蛇
獨自前往一座和尚庵的路上,與一名面目模糊的僧徒墜入情網,我女扮男裝、低調行事隱瞞眾人耳目,不料上課時被點名發言的嗓音走漏秘密。「原來你是女子」、「我們不能容許這種事情」在眾聲譴責下,我們被強行送往後山的浮島監禁。
橫亙後山諾大一排空蕩蕩的公寓式建築內,唯有邊間一戶五坪不到的住家燈火搖曳,名為「長老」的典獄長獨居其中。「長老」年歲近百、面容慈和,然時而嚴厲、時而胡言亂語。資深獄友告知,「長老」原本精神正常、態度嚴謹,但遷至後山接任職位後,高層強迫他住在該戶,沒有任何選擇的權利。然此戶長住一女幽魂,每至黃昏便伴隨西沉的夕陽現身,時隱時現於「長老」身邊,致使怕鬼的「長老」精神崩潰。時至今日,幽魂仍與「長老」同在,幽魂從來不語,「長老」懼怕如昔。
浮島自後山岸邊延展,像長長的碼頭般一直延伸至深藍色的海洋中心,散居囚犯零零落落地或屈或臥或坐於四周,放眼望去就像百無聊賴的觀光客。我們不知刑罰內容、不知刑期何時結束,唯一的官方人員「長老」笑瞇瞇地漫山遊走,三不五時叱喝幾聲,從他嘴裡是問不出任何消息的。
「就住那裡吧」他說,指著一處單薄的組合屋。我不知道他的名字、看不清他的臉孔,但是急促的語氣洩漏他掩藏不住的擔憂,擔憂懷有身孕的我。身無長物的我們緩緩靠在單薄的牆上,兩人默默無語地望著海平面一段時間,他喃喃著要去找點食物便離開了。
這屋子沒有門,只是三片鐵皮砌成的一方空間,我跨過簷下陰影,張望著周遭。四散的囚犯都消失了,只剩下自言自語的「長老」,沒有植物、沒有動物、沒有人類,我懷疑一開始就只有我們,只有我們、長長的浮島和湛藍的海洋。
佇立浮島邊緣,我以自身為餌,投入波平如鏡的海洋中。額方點水,碩大無倫的巨蛇便自海中躍然而出,殷紅大口襲來欲吞沒周身。我在空中輕巧地反轉身體,手持森然利刃自巨蛇下顎一路劃開至腹肚,成串內臟由傷口滾落水中,巨蛇砰然倒地。
巨蛇身長同浮島、寬度略窄,我步行於蛇身以小火親炙,一寸寸將被火焰烤得蜷縮的蛇皮剝開,滿覆銀綠色鱗片的蛇皮邊緣滴下油膩的脂肪,隱藏其下是橘紅色的鮮肉,富含油脂、甜美如鮭魚,我跪在橘紅的遙長步道上,用匕首一塊塊插起啃食。
一無所獲的他回來了,興奮笑道:「妳做到了!」,兩人將巨蛇分食殆盡。
隔日中午,當我欲重施故技獵捕巨蛇時,空中蜂鳴大作,突現一架不明飛行物體。飛行器中間為一座圓形的露天花園,四周等分延伸出五條末端為圓形駕駛艙的空中走廊,花園中央的咖啡座有兩人衣裝端整、神情肅穆地沏茶。
「長老」聽聞異聲,鬚髮飄飄衝出公寓大門,一路倉皇大叫:「長官來了!長官來了!你們必須搭上飛船!」我和他面面相覷,依言與「長老」戰戰兢兢地登上飛行器。座中兩人制服筆挺、面目相仿,不似和尚庵中人士。
其一笑容和煦道:「以前沒有人能做到,但是妳達成了。」
我問:「所以我們獲得自由了?」(問這句的當下,我腦中浮現,現在不也正是自由?)
其二搖搖頭:「沒有,但是我們可以談條件。」
我抓緊他的手,和面目依然朦朧的他交換眼神,「這是我們的機會」我們緊張又期待地想著,這一刻彼此心意相通。
「長官」到達後,「長老」似乎回復清醒神智,卑微且得體的肅立一旁,隨時等候「長官」差遣。但當我張口欲詢問詳情時,「長老」從完整的官僚形象一下崩解回原形,驚恐拉扯著髮鬚大叫:「完了!要墜毀啦!我們要墜毀啦!」
我衝至花園圍牆邊往外張望,五個駕駛艙中有兩個正燃燒著熊熊火焰,立足平面突傾為四十五度角,斜斜往海中墜去。「長老」一邊吼叫一邊繞圈奔跑,兩位「長官」無視碎落一地的茶器,一個微笑、一個面無表情,靜靜地持著茶杯,彷彿時光永恆停滯在談判那一刻。我轉身回握他的手,卻發現隨著模糊的臉孔,他的身體亦如空氣般蒸騰逸去,溫暖的掌心在我手中慢慢失去溫度,漸漸化為虛無。
「自始至終只有我」,我恍然大悟卻又早已知悉地想著,伴著無聲的「長老」與「長官」,我墜入深深地、深深地,藍到像墨水般濃黑的海裡,龐大的巨蛇成群迴旋、遊竄在身邊,其中一尾直直上升,猛然躍於海面,我,無法企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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