醒來時覺得夢中的異樣動物而很有趣,重述時卻又擺脫不了哀愁感,到底是悲傷或快樂我也分不清了,或者說它們是一體兩面?

#古剎
造訪高峰上一座無人古剎,遍山蒼綠簇擁狹長石階,踽踽獨行。天氣炎熱、坡度甚陡,我欲伸手拭汗,卻發覺乾爽如昔,「因為是夢啊,真方便」心懷感謝地想著,邁開步伐繼續前行。

傳說古剎內有十二道紙門,拜訪者依序推開紙門後,最後一道門內是從破舊外觀完全無法想像的廣闊廳堂,廳中空無一物,僅有一只燃著微小火苗的香燭乎明忽暗地映照大廳。傳說就在這裡結束,無人知曉到了那裡能做什麼,上至宮侯將相、下至販夫走卒皆被阻隔於大門之外,沒有人進去過。

正在思忖「那傳說是從何而來?」時,不知不覺中已抵達山頂。蔓生石階兩側的蔥鬱林木,在古剎前自行分為兩股,淨空出一片小小的廣場,其後又張狂地匯合於峰頂,滿眼的綠,幾乎讓人窒息。灰樸樸的古剎靜謐立於綠色汪洋中,厚重的石門上串著金色的銅環,我踏上台階,猶疑一陣子後開始使力推門,然而石門紋風不動,好像從開天闢地起,古剎就這樣緊緊地闔著眼,與萬物同在。

雖然好奇門內事物,但無緣進入亦讓我如釋重負,如果看到了搞不好會招致不幸,從來無人得見之存在還是繼續保持神祕吧。將掌心貼著石門一會兒,感受石頭粗糙的質地和冰涼的溫度,我帶著輕鬆的心情轉身下山。

到達山腰的十字路口,下方百來餘石階接連山腳空地,左右兩方是被綠意包圍的狹窄棧道,背後則是返回古剎的通道。我知道要去哪裡,卻不知自己從何而來,於是苦惱地站在十字路口思考去向。此時,山腳空地突然傳來一陣騷動,抬頭望去,一群黑白相間的乳牛順著階梯襲來,我驚惶失措欲閃避之際,左方突然竄出五頭排成縱列之亞洲象,象足間以粗大草繩相連,步伐整齊劃一,好似正在嚴肅地玩火車遊戲。皮皺肉垮、全身長滿深褐色斑點的領頭老象衝入牛群,乳牛受到驚嚇紛紛四散逃逸,走散的一隻氣勢洶洶拔蹄掠過我身旁,我防備不及、跌倒在地。

腦中慌亂地想著二獸相鬥,方寸之地避無可避時,趨趕走牛群的象,迴身徐徐往古剎前行,灰色皮膚和隨著步伐晃動的尾巴逐漸隱沒樹林,四下無人、悄然無聲,唯有蟬鳴唧唧。我支著手臂爬起,拍拍身上的灰塵,想走下山腳。驀然間,在翅膀上牽著草繩、龐大如象的鵝黃麻雀搖搖擺擺現身眼前,五隻一列,邁著纖細的鳥足,循象群軌跡前進。鳥跡方沒、象群又現,靜默的鳥群與象群以古剎為折返點交替地漫山遊走。

我返回棲身的旅館,接待櫃台前停佇了一群遊客和大大小小的行李,領隊慌忙點名並一一check in。我找了一張仍餘一位的三人長沙發,坐下好事休息。鄰座坐了一位四十餘歲的中年貴婦,身著鮮紫色維多利亞時代晚裝,層層綢布和鯨骨鋪疊出花樣繁複的裙擺,袖口與領口滾了大叢的純白蕾絲邊,頭上斜戴同色系淑女帽,帽沿別了一朵緞面蝴蝶結,濃妝的臉上戴了一副玳瑁框帶金鍊的眼鏡,塗著鮮紅蔻丹的大拇指與食指捏著浸潤成古銅色澤的牛角煙斗,噘著血紅嘴唇,一口一口地緩緩吐著煙圈。

她不是我平常會打交道的人,看起來就很難對付,而且方才所見異象纏繞心頭,無暇顧及其他,所以我沒打招呼便自行坐下。甫觸及沙發表面,貴婦話聲即落。

「妳看到了吧?」

「看到什麼?」我有些焦躁地問。

「那些象和鳥。」她深吸一口煙斗,聲音隨煙圈飄出「那是我丈夫花大錢請來的。」

「請來幹嘛的?」隱隱覺得她是想找個人炫耀,但我憋不住好奇心。

紫衣貴婦放下煙斗,滿臉驕傲地急著想說明,但還是端了一下架子。

「不是人人都可以講的,因為妳看到了才跟妳說。」

「我丈夫是馬來西亞華僑、當地首富。根據一位高人所言,役使象群與巨鳥輪流走遍古剎周圍的棧道一百遍,即可進入古剎,我們花了數百萬去做這件事,數百萬。」

急促講完後,她又端起煙斗吞雲吐霧,傲慢的眼神透過鏡片細細打量我的反應,臉上帶著一點掩藏不住的喜不自勝。

「所以只要花錢雇用象群和巨鳥就可以進入古剎?」我有些訝異流傳已久的禁忌竟然是以如此市儈的方法破解。

「不是每個人都出的起這筆錢。」沒有得到預期中的反應,貴婦有點惱怒地交叉雙腿。

「那進去古剎後可以做什麼?」我問。

「許願。」「任何你想要的願望都可以達成,任何。」

「你丈夫要許什麼願?」

「錢。」靜靜地吐出一個煙圈「更多的錢。」

較之進入古剎的荒謬方法,這個答案更讓我驚訝,我忍不住道:「你們已經夠有錢了,為什麼還要錢?」

好像聽到什麼不堪入耳的髒話或見到世界上最蠢笨的人,貴婦憤怒起身:「當然是要錢,哪有人會嫌錢多!」

我不干示弱:「你們光為了進去就花那麼多錢,搞不好根本進不去,到最後賠了夫人又折兵。」

貴婦態度匹變,像市場要你買三件湊一百的小販般殷勤詢問:「那妳要不要投資我們的石油工廠?我們現在還缺一些投資人,保證只賺不賠的。」

真是莫名其妙。仔細看看,紫衣貴婦不只品味低俗,連身上的布料都是廉價品,就算有錢,應該也是暴發戶一類的。剛剛沒注意到她身後站著一個戴著黑框圓眼鏡、頭頂天鵝絨禮帽、身著墨黑燕尾服、脖子上還打著小啾啾的圓滾滾男人,此人約莫是她的丈夫吧?夫婦倆目不轉睛地盯著我,滿心期待接下來的答案。

雖然我還想問問他們巨鳥是從哪來的,還有如何使動物如此訓練有素,但是又不願意繼續和這對裝腔作勢、裝模作樣的夫妻打交道,我有預感一旦被纏上就會沒完沒了。於是我下定決心道:「我還有事,先走了」,便起身隱入櫃檯前喧鬧不休的觀光客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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